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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机售出六年被判退货,是否显失公平?

2018-07-09 19:09:13    来源:环球评报网   

《广西桂冶金刚石液压机案》专题报道之一

 

压机售出六年被判退货,是否显失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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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桂林桂冶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桂冶实业”)、桂林桂冶重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桂冶重工”)在2010年到2012年间,向河南新源超硬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源公司”)、河南力量钻石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量公司”)销售了76台金刚石液压机(以下简称“压机”),总金额6000多万元。2015年起,新源公司、力量公司将桂冶实业、桂冶重工诉至河南省柘城县法院,因产品质量问题,要求对方退货退款,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2000余万元。

 201611月,柘城县法院判决被告桂冶公司对提供给原告新源公司、力量公司的压机进行维修以及零件更换,并赔偿经济损失2000余万元。桂冶公司上诉至河南省商丘市中级法院,商丘中院以“基本事实不清,程序存在瑕疵”为由,撤销原判发回重审。201712月,柘城县法院重审后判决,原告新源公司、力量公司将压机退还给桂冶公司,桂冶公司向新源公司、力量公司退款,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2000余万元。

桂冶公司再次上诉,商丘中院二审开庭后,一直没有宣判。
当初发回重审后,桂冶公司以为柘城法院的重审一审判决会比原判轻,没想到反而判得更重,在原来的2000多万元经济赔偿之外,又加上了6000多万元退款。如果这一判决成为终审判决,意味着桂冶公司将濒临破产,今后也不敢生产压机出售了。压机售出后被使用了六年,对方公司使用设备生产了大量的工业人造金刚石,创造了高额的利润,如今压机的生产者还被法院判决可以退货,而必须按合同原价退还货款——如果这样的判决被全国效仿,今后岂不是售出一台设备就会被退回一台?

 

索要拖欠货款反被诉,买受方要求赔偿经济损失

 

广西桂林桂冶实业有限公司成立于1989年,2010年由国有企业改制为民营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冶金、建材、超硬材料的机械设备制造等。桂林桂冶重工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2011年,经营范围包括超硬材料机械设备的制造、新能源等。

 2010年间,新源公司与桂冶实业曾签订过三份700型金刚石液压机买卖合同,从桂冶实业买入700型压机30台。2010年底至2012年间,力量公司与桂冶实业签订了两份700型压机买卖合同,从桂冶实业买入700型压机16台,并与桂冶重工签订过一份650型压机买卖合同,向桂冶重工买入650型压机30台。

2012220日,桂冶实业与桂冶重工签订《转让协议书》,约定桂冶实业将新源公司尚欠的压机货款以及实业公司“与新源公司订立的压机买卖《合同》中”实业公司的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桂冶重工。

债权债务转让后,桂冶实业发现新源公司、力量公司有延迟付款的情况,当时尚差472万元的货款,于是向对方提出要求支付。而新源公司、力量公司则认为桂冶公司出售的压机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拒绝支付剩余472万元货款。桂冶实业以没有收到这些剩余货款为由,不再为新源公司、力量公司更换设备零件。新源公司、力量公司遂将桂冶实业、桂冶重工起诉至柘城县法院,要求判决退货退款,并赔偿给他们造成的经济损失。

2015913日,新源公司、力量公司根据与桂冶实业、桂冶重工签订的四份合同,向柘城法院提起四起合同纠纷之诉,请求判决桂冶实业以及桂冶重工经济损失共2000余万元。桂冶实业、桂冶重工提出管辖权异议,柘城法院驳回,桂冶实业、桂冶重工上诉至商丘中院,在商丘中院尚未作出裁定前,新源公司、力量公司于20151221日撤回起诉。

 201614日,新源公司、力量公司再次起诉,这次被告除了桂冶实业、桂冶重工,还有宋帮鑫,上诉主张与之前基本相同,但案由由“合同纠纷”变成“侵权损害纠纷”。柘城法院的重审一审判决没有体现宋帮鑫的情况及在本案中的作用,但驳回了新源公司、力量公司对宋帮鑫的诉讼请求,并不述明原因。桂冶实业告诉本社记者,宋帮鑫其实是新源公司的压机设备检测人员,新源公司起诉他,应该是为了确保柘城法院的管辖权和以侵权损害责任为案由提起诉讼。

桂冶实业、桂冶重工再次提出管辖权异议,被柘城法院、商丘中院相继驳回。

 

金刚石液压机的质量问题是重大缺陷还是瑕疵?

 

新源公司、力量公司认为桂冶公司的压机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情况如何呢?

桂冶公司向新源公司、力量公司出售的压机分为700650两种,其中700压机当初合同中约定的验收条款是:“设备制造完毕,卖方通知卖方在卖方工厂按卖方标准进行设备验收。设备验收合格后,卖方即向卖方支付合同总价65%的货款,卖方将设备运至买方场地,剩余5%货款将在买方设备验收后十二个月内付清。(30%货款在合同签订后即预先支付完毕)”质保条款是:“货物自验收报告签字之日起计算保修期,其中:整机质量保证一年,铰链梁、工作缸、活塞质保三年,期间出现裂纹、断裂等事故,供方负责更换。”后来,双方进行了两次补充约定。201110月,双方协议约定工作缸、活塞质保期从每台压机改造完毕后开始重新计算。2012111日,力量公司与桂冶重工约定,压机主要部件的质保期由原来的三年延长至五年。

650压机合同约定的验收条款、质保条款与此类似,质保条款也有补充约定,对主要部件定延长了质保期。

双方对于产品质量问题和损害赔偿的交涉经过,是从2012111日开始的。力量公司与桂冶重工签订《协议书》,指出700型压机“在使用中连续出现压机质量问题”,约定桂冶重工向力量公司免费更换一批配件,质保期后提供配件只收取材料费和加工费。压机主要部件的质保期由原来的三年延长至五年。同时,桂冶重工承诺以优惠价格向力量公司再出售650型压机30台。还规定,“本协议和新压机订购合同签订后,甲方付给乙方该批700型压机尾款200万元,其余尾款于新压机交付到20台后付清”。

2012127日,力量公司与桂冶重工签订《桂冶重工700型压机质量处理协议》,规定:桂冶公司协助改造压机,并制作保护装置交付;钢环、小垫块、变压器等拆机后检查,若不宜继续使用则予以更换;电缆予以更换。.赔偿6件钉锤损失79470元。

 2013423日,力量公司与桂冶重工签订《关于桂林桂冶重工公司700型压机炸梁事故暂行处理协议》,桂冶公司负责更换压机的部分铰链梁、缸底,.赔偿6件钉锤损失49650元,钉锤用钢环15300元。

20135月、8月,力量公司与桂冶重工签订两份补充协议,内容依然是桂冶公司更换部分压机铰链梁,.赔偿钉锤损失。最后一份补充协议规定,桂冶公司要确保尽快恢复开机,否则赔偿停机损失。

桂冶公司认为,新源公司、力量公司在2010年到2012年的三年时间里,多次分别购买桂冶公司压机15台、3台、12台、10台、6台、30台,对桂冶公司的整机质量是充分认可的,否则怎么会连续三年多次大量购买?甚至在要求更换零件赔偿损失的协议中,就约定了继续购买新的压机。桂冶公司延长了铰链梁、工作缸、活塞等主要部件的质保期,是为了对用户负责,而整机的质保期从未延长。新源公司、力量公司则认为压机一直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质保期也一再延长,在未超出质保期的时间内,自己有权退货。

 

  重审一审为何加重判决退货退款?

 

20161110日,柘城法院经庭审后作出四份判决,被告桂冶实业、桂冶重工对提供给原告新源公司、力量公司的压机进行维修以及零件更换,并判决被告向原告承担损害赔偿责任,金额2000余万元。损害金额的确定,来自法院委托河南省万佳价格鉴定评估公司作出的评估报告,其中包括直接人工、员工工资损失、利息损失、铰链梁及配件、折旧损失、机物消耗、其他损失等内容。
桂冶实业、桂冶重工对一审四份判决全部提出了上诉,2017617日,商丘市中级法院认为原审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程序存在瑕疵,裁定撤销原判,发回柘城县人民法院重审。

重审一审时,柘城法院又委托河南省剑桥联合资产评估事务所对铰链梁及辅件的市场价值进行评估,委托河南天明会计师事务所对购买使用压机造成的损失进行审计。审计项目包括人工损失、停产损失、机物料损失、铰链梁损失、辅件损失等。

20171222日,柘城法院重审一审判决:被告桂冶实业、桂冶重工向原告新源公司、力量公司返还全部货款,并予以全部退货;判决被告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共2000余万元,损害金额来自河南省剑桥联合资产评估事务所、河南天明会计师事务所的评估报告。

重审一审判决让桂冶公司非常惊讶,不仅没有减轻原一审判决中自己的2000多万元赔偿,反而要求返还全部货款6000余万元!

在柘城法院原一审四份判决书中,均有如下表述:“本院认为涉案压机体积大、重量重,往返运输非常不便,如退货会产生很大的费用;且从双方以往达成的协议上看,该压机经过被告的维修和更换部分零部件,原告可以继续使用;所以对原告请求退货和返还货款本院不予支持”。而在柘城法院重审的一审四份判决书中,对为何判决退货退款没有进行阐述,没有否定之前一审判决上述表述的新的表述。

桂冶公司还认为,当庭出示的河南省剑桥联合资产评估事务所、河南天明会计师事务所的评估报告,没有原件,只有复印件,因此无法进行庭审质证。评估报告没有经过当庭质证,就被法院判决时作为证据使用,且成为判决赔偿金额的主要依据。评估报告中列举的许多损失,与压机使用完全没有关系,不应当算作桂冶公司的产品责任。

法院对评估报告也没有进行甄别,没有根据侵权损害赔偿责任、产品质量责任来确定被告的赔偿范围,就笼统地将评估报告列举出来的所有损失都判决由桂冶公司赔偿,极不合理。例如,评估报告中列举了“停产停业损失”,这种损失是不能根据侵权责任、产品责任来确定的,只能根据合同违约责任来确定,因为停产停业损失显然不是产品质量问题本身能引起的,只能是合同约定引起。另外,法院既然判决退货,那么,评估报告中所谓更换机器零部件的损失,是否可以重复索赔?既然连整机都退货了,还要求赔偿更换机器零部件的损失,显然不合理。
桂冶实业、桂冶重工就重审一审判决全部提起了上诉,2017319日,商丘市中级法院开庭审理了此案,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目前尚未作出判决。

 

专家说法:侵权损害与合同违约各有审理路径

 

中央财经大学法律硕士中心主任、中国法学会案例法学研究分会秘书长李轩教授认为,当事人是选择合同违约之诉还是侵权损害赔偿,这是当事人的权利,无可厚非。《产品质量法》和《侵权责任法》并没有排除消费者以外的主体在购买产品之后是不是适用法律的问题,河南两家公司在提起合同违约之诉后又撤诉,再提起侵权损害赔偿之诉,应该说,法院的立案并没有什么问题。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周珂则对此有一定疑义,他认为,《产品质量法》主要是保护消费者的权利,而本案中河南两家公司买回了专用设备进行生产,生产了六七年,这种专用设备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产品。对于《侵权责任法》与《合同法》的竞合关系,目前国家还没有法定的处理规则,但著名民法学家王利明指出,《侵权责任法》是一个比较强势的法,在处理它与《合同法》的竞合关系时,一般看案情是否违反两个原则:第一个原则是看人身生命安全是否受到影响,第二个原则是有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包括消费者的基本权利,如知情权、选择权、安全权、健康权等。如果违反这两个原则,把这些权利侵害了,就适用《侵权责任法》,如果不违反这两个原则,一般应适用《合同法》。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肖建国认为,采用侵权之诉还是合同违约之诉是当事人的权利,如果采用侵权之诉,就应该按照《侵权责任法》第41条的规定,原告需要对三个要件事实进行举证,一是存在产品缺陷,二是给原告造成了损害,三是产品缺陷与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如果一个案件针对产品是否有缺陷根本没有涉及,只是说产品有质量问题,或者产品不合格之类的话,一般情况下会导向合同责任而不是侵权责任或产品责任。

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纪格非教授主要谈了鉴定问题。她认为,所有的损失,不管是以侵权为由提出诉讼还是以合同违约为由提出诉讼,都由鉴定机构来认定,有一定问题。这些损失其实是法律问题的判断,如果我们根据《合同法》认定这笔损失或者根据合同规定认定这笔损失,并不是一个事实问题,而是一个法律问题。如果法官把本来应当由自己鉴定的问题交由鉴定机构鉴定,等于就把他的认定权交给了鉴定机构,是有一定问题的。鉴定人应该有鉴定资质。鉴定人在鉴定之前当事人有选择鉴定机构的程序,是否给了当事人选择的机会?如果没有给当事人选择机会,在程序上会有一定的瑕疵。鉴定人鉴定出的证据是否足以支持目前的判决结论,鉴定机构是否得到了进行鉴定的必要依据,依据是否充分,在本案中都还值得探讨。鉴定意见不管法院采纳与否都需要质证,除非当事人明确表示放弃质证的权利。如果法院没有经过质证就采纳鉴定意见,就有问题。

李轩认为,柘城法院前后两次一审判决有明显不同,从产品责任纠纷来说,承担产品责任的一种主要方式当然包括退货,包括承担其他赔偿责任,但被告方多次主张,产品在使用过程中有各种各样的瑕疵,双方确实就这些瑕疵提供了补充协议和解决方案,这至少可以间接证明原告方长期使用这些产品,事实上已经认可了整机质量。柘城法院的退货判决涉及到到底是根本违约还是局部违约的问题,现有证据似不足以证明被告方构成了根本违约,以至于承担完全退货这样相当于解除合同的后果。我们可以从合同履行的事实、多次签订补充协议等看到,原告方认可被告方的整机质量,只是对零配件要求被告方承担更多的维修义务。这方面,被告方有抗辩的充足理由,无论如何不能因为产品质量纠纷而承担根本违约的后果。

提起侵权损害赔偿,还是合同违约之诉,这是原告的权利,原告可以选择。而对于人民法院来说,侵权损害之诉与合同违约之诉各有审理路径,不能以侵权损害赔偿作为案由,却按照合同违约的思路进行审理。“退货”本身是《侵权责任法》第46条“召回”的法律条文的运用,柘城法院两次一审判决中,第一次没有判决“退货”,第二次判决了“退货”,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差异,判决书本身语焉不详。同样语焉不详的,就是判决主要依据的鉴定报告的相关资质、程序和是否经过当庭质证的问题,足以引起法学学者和公共舆论的普遍质疑。

来源:律媒百人会
编辑:刘荔卓